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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规范问题琐议
曹国军
摘要 语言是发展变化的，对语言规范要用动态的开放的眼光来看待，面对不同于旧有规范的语言现象，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其是否具有合理性，不能一概简单地斥之为语病。
关键词 语言规范；动态性；开放性；语病
一
阅读语文报刊，经常看到有文章批评“出乎意料之外”“凯旋而归”之类语义重复啰嗦，理由很简单：“凯旋”即战胜归来，又加上“而归”，不是画蛇添足是什么！但是不管如何批评，使用的人照用不误。我们语言中还有很多看似“重复啰嗦”的说法：“突然袭击”（“袭击”已含有“突然”之意）、“仔细端详”（“端详”已含有“仔细”之意）、“细细品味”（“品味”已包含“细细”之意）、“差别悬殊”“悬殊很大”（“悬殊”即差别大），还有“自从”（“自”就是“从”）、“涉及到”（“及”就是“到”）等等，不一而足。
对于语言中的这种现象，我们简单地批评一句“重复罗嗦”显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类语言现象呢？语言学者戴昭铭先生认为：“聪明的做法是还不如尊重广泛流行的习惯用法，并从这些似乎无理的形式中寻找或许隐含着的合理性因素加以解释。如果实在找不出合理性因素，再定为错误也不迟。”[1]那么，类似于“出乎意料之外”这样的语言现象中是否隐含着合理性因素呢？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语言中的这种现象叫做“羡余”现象。“羡余”本是信息编码中运用的一个术语，指多余的信息成分。羡余有个度的问题。羡余度大小和传达信息量的多少成反比：羡余度越大，传达的信息量越小；羡余度越小，传达的信息量越大。但信息传达并非羡余度越小越好：羡余度太小，信息量固然增加了，信息的区分度却会下降，从而可能影响到信息接收的准确性。可见，羡余在信息传达中起到了抗干扰的作用。我们也可以把语言看作是一种信息编码，有时为了清楚明白地传达某一信息，可以适当增加信息的羡余度，即重复这一信息，从而使语义表达更加丰满晓畅。我们运用这一理论可以很好地解释前面提到的诸多例子。在“出乎意料”中，“出”是“超出”的意思，而这个意思在今天已不再是“出”的常用义，说话人担心使用“出乎意料”信息不能被充分传达，于是不自觉地加上“之外”进行补充，以使语义更加丰满，理解更加容易。同样，在“凯旋而归”中，“凯”的“胜利”义，“旋”的“归来”义对一般人来说比较生僻，说话者为了它的易于理解，也不由自主地在后面添上“而归”二字，觉得只有这样才心安理得。早在多年以前就有人指出了类似“凯旋归来”这种成语中的语义重复现象，并认为应当给以放行。[2]基于大量的语言事实和语言使用心理的分析，近来已有语言学家明确打出了为“凯旋而归”“凯旋归来”辩护的大旗.[3]
由此可见，羡余既然是语言运用中的一种常见现象，那它就有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从表面上看它确实有点“重复啰嗦”，但其出发点是好的，特别是它符合信息传达要充分、要易于理解这一要求。因此，总的来说它还是一种积极因素，我们不能把它和作为语病的重复累赘一同看待。
二
在表达什么事情不能完全合乎某人心意时，我们常常用到“不尽人意”这个词。因为是新出来的，于是有人大加怀疑，对它进行批评（见《语文月刊》2002.4、《修辞学习》2001.2等）。批评者都认为“不尽人意”是“不尽如人意”的误用。但我们经过语言事实调查，注意到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日报》等大报使用“不尽人意”都有相当的比例，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误用的问题。[4]请看例句：
（1）独联体和东欧等经济转型国家的情况不尽人意。原预计去年它们的经济可停止下降，出现十年来首次增长，但去年还是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三。（《人民日报》1997.1.27）
（2）像其它国家一样，我国的人权状况也有不尽人意之处，我们的社会中也有妨碍民众享受人权的现象，我国政府和舆论对此是从不讳言的。（《人民日报》2000.11.10）
（3）与会者们认为，目前我国在高职教育中尚存在许多不尽人意之处，如一些高职院校的办学思想模糊不清……（《光明日报》2001.6.3）
著名作家的笔下也出现了“不尽人意”：
（4）我想说的只是，现行的学生状况还得改善，因为它显然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这确实是一个难题，难题回避不了，必须正视它。（叶兆言《难题》，《光明日报》1998.1.18）
面对大量的语言事实，语言专家也改变了看法。宋玉柱先生认为：“‘不尽人意’这种说法好像已经站稳脚根了，再进行批评已经与语言事实相违背了。”[5]我们认为，“不尽人意”可看作“不尽如人意”的省略形式，而意义与“不尽如人意”完全相同。这种省略与汉语词汇特点和我们的用词习惯有密切关系：汉语双音节词占优势，而四音节的成语（词语）由于读起来音韵悠长、抑扬顿挫，更是受到亲睐。“不尽人意”读起来是“不尽/人意”，而“不尽如人意”读起来是“不尽/如人意”，前者音节的“2+2”组合，读起来上口，听起来顺耳，后者的“2+3”组合则不合我们的习惯。在搜狐网站上，我们搜索到的“不尽人意”的用例是25564个，超过了“不尽如人意”的用例（18494个）。这说明由于音节节律的原因，人们越来越倾向于使用“不尽人意”。
三
近年来语文评论中非议较多的另一个词是“昨日黄花”，批评者都指出它是对“明日黄花”的误用。“明日黄花”源自苏轼诗《九日次韵王巩》：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后用它比喻失去应时作用的事物。我们基本可以断定，“昨日黄花”的使用者对这一成语的来源不甚了解，以至于以讹传讹，广泛流传。但平心而论，从字面上来看，谁能想到“明日黄花”会指过时的事物：“明日”明明指将来嘛，只有“昨日”才与“过时”这一概念相联系！恐怕这正是误用的真正原因。我们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知道“明日黄花”的来历，然后再来使用这一成语吧。再者，苏轼诗中的“明日”是有严格参照时间的。在苏诗中，“今日”是重阳节，“明日”指过了重阳节。重阳节过了，菊花即将枯萎，不是观赏的正当时令了。在这个具体语境里，“明日黄花”才能比喻过时的事物。后来的使用者显然是断章取义，从而导致了不知语源出处的人屡屡用错。
批评归批评，人们仍然照常使用。使用者中有国家级的新闻媒体，如：
（5）美国纳斯达克的指数也像昨日黄花，现在的1300点和两年前的5000多点简直是天壤之别。（CCTV-4《经济半小时》，2002.8.22）
也有以宣传国家语言文字政策著称的语文期刊：
（6）曾经有一位歌手深情款款地唱着“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一时成为时尚男女们的高频话语。而在今天，这早已成为“昨日黄花”，流行在人们口边的是“你知道我在Q你吗”？（《Q时代的Q言Q语》，《语文建设》2002.6）
还有一些著名的大报，如：
（7）患者和医生都在这个怪圈中困惑，患者感叹“白衣天使，悬壶济世”已成为昨日黄花；医生抱怨如今的患者是“要想富，作手术，作完手术告大夫”。（《法制日报》2001.12.13）
（8）前苏联的解体使原先的太空计划全部搁浅，夏洛夫的 “国际空间站”梦也成了昨日黄花。（《南方日报》2003.2.28）
在搜狐网站上，我们搜索到的“昨日黄花”用例是6104个，竟然比“明日黄花”还多（4424个）！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句简单的指责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基于这样的语言事实，一些学者提出了为“昨日黄花”平反的新见解。王文戈先生认为，用“明日黄花”表示“过时”，似乎不如“昨日黄花”来得更显豁、更直接、更形象，于是人们便因为对“明日黄花”的含义缺乏深入理解而在这个成语的基础上衍生出“昨日黄花”，这是一种“因义生文”的现象。正因为是因义生文，“昨日黄花”较之“明日黄花”更符合人们的生活常识，而符合常识的东西在学习上、理解上就会轻松容易些。[6]王开扬先生也认为“明日黄花”确有不合理的地方，并从时间推移的角度对“昨日黄花”的存在理据给予了肯定。[7] 我们认为，这些意见都是生发于语言事实的新观点，体现了一种开放的动态的而不是机械的语言规范观，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四
龚千炎先生指出：“语言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语言规范则随着社会及语言的发展而发展，语言规范是与语言俱来的，是一个不断发展的动态系统。” [8]既然语言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着的，那么我们随时都会接触到新的语言现象。面对不同于旧有规范的语言现象，我们应该怎么办？第一，要冷静观察，充分收集占有语言材料。因为一种新的语言现象的产生往往不是单个的孤立现象，它一定会具有系统性，伴随着出现一系列例证。第二，要分析新的语言现象产生的原因，探求其中是否蕴含着合理性因素，然后再具体加以评析。这时要特别注意，“语言规范并不是一个自足的封闭系统，它往往牵涉到社会的经济、政治、文化、习俗、心理等各个方面，语言规范其实又是语言与社会文化诸要素的统一，它是一个异质的开放系统。我们在判定语言现象尤其是社会用语是否合乎规范的时候，往往不能只是根据语言自身的因素和规律，而是还要考虑社会的政治经济因素、文化传统已经人们的心理状态。” [8]因此，我们反对那种不加具体分析就盲目批评的做法，因为这不是科学的态度和方法。最后不得不指出，语言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事实早已证明，语言中的好多毫无道理可讲的现象由于长时间的“习非成是”，人们只好接受。我悲观地估计，随着使用的逐渐普遍，也许若干年后，像“昨日黄花”这样的说法人们也只好给以合法的地位。
参考文献
[1] 戴昭铭. 叠架形式和语言规范[J]. 语言文字应用.1996, (2)
[2]祝中熹. 从“凯旋归来”看成语的语意重复[J]. 语文学习.1983,(1)
[3]王希杰. 为“凯旋归来”辩护[J].语文建设，2000，（7）
[4]曹国军. 也说“不尽人意”[J].修辞学习. 2002，（5）
[5]宋玉柱. 从“偶像”谈到“不尽人意”[J]. 语文学习.2000,(7)
[6]王文戈. 因文生义的“昨日黄花”[J]. 语文建设，1998，(1)
[7]王开扬. 时间推移与“昨日黄花”[J]. 语文建设，2000，(2)
[8]龚千炎. 语言规范的动态性、相对性、开放性[J]. 语文学习.1993,(4)
（原载《理论界》2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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