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忧伤，它们就像被母亲遗弃在街头的孩子，无家可归，四处流浪。我以为我已经快乐，是真正意义上的快乐。我不停地笑，不停地说话。我以为我真的快乐了，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偶尔闹闹情绪，发发小脾气，有着孩子般天真的笑，说着孩子般幼稚的话，做着孩子般无聊的事。面对着陌生的城市，肆无忌惮地笑，在一大群人的围坐中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我以为这就是快乐，我的快乐。

然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为我的忧伤已经远远地离我而去，直到今天，流浪把我精心掩埋在内心深底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的忧伤，一点一点地挖了出来，直到把我彻底湮没。

在梦里，我漫不经心地畅游。然而，渐渐地，我的步履越来越沉重，直到我无力行走，蹲下来，泪水落满衣襟。

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忆，所有的事情都会忘记，我不是爱回忆的孩子，回忆是一种痛苦。所以我总是用笔，用稿纸，用碳素墨水在夜深人静时、在播洒着乳黄色灯光的台灯下，慢慢咀嚼那曾经的思念的味道，不乏痛苦。还有一种淡淡的难忘，因为怀念。我说，我的回忆记录在心里，而不是脑子里。

一

2001年，和张在一起的日子简单而快乐。一起在教室里疯跑疯跑；一起在教学楼对面的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使劲使劲地吃，直吃的眼泪叭哒叭哒掉个不停；一起在操场上一圈圈地浪；一起在冷风中吃冰淇凌，直吃得心里疼痛；一起躺在操场上不错的草地上晒太阳，看碧蓝碧蓝的天空和大朵大朵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云，看灿烂阳光下篮球场上男孩子们颀长的身影；一起在锈迹斑驳的铁轨上漫无目的地走；一起在街头小摊吃炸薯片。和张在一起的日子简单而快乐，2001年。

这年的冬天 ，当凛冽的寒风撕咬着铁轨上干枯的落叶横冲直撞的时候，张和我，在无人的锈迹斑驳的铁轨上、在凛冽的寒风中，漫无目的地走。我们一直走一直走，我们不知道前方是哪里，后方又是哪里。我们不停地走，直到累了，停下来，坐在铁轨上，沉默。有的时候，我们张开双臂，风呼呼地吹过，张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美丽得像翩跹的蝴蝶。张宽大的外套灌满了冬日里空旷而寒冷的风，样子像极了天使。我爱天使，但我更爱张。

我们吃了整个冬天的冰淇凌，我们冻得呲牙咧嘴，手指发紫，胃里疼痛，心里像万年冰封。然而我们快乐。但是现在，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再好的朋友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时常好想对她说：“张，一起去吃冰淇凌吧！”然而，总也找不到她人。但她是幸福的。每年冬天的时候，我就会去吃冰淇凌。然而我总是失望，因为这里的人没有这样的嗜好。当我问：“有冰淇凌卖吗？”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似乎我整个就是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但是，依然喜欢在凛冽的风中吃冰淇凌，因为有怀念的味道。冬天来临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去吃冰淇凌。

2002年6月，在我为无药可救的物理成绩心烦意乱的日子里，我对紧跟着我的张大吼。我让她滚，然后，她就真的滚了。但是几分钟后，她又跟了来，不声不响地，就像一只闻到猩味儿的猫，死缠着不放。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够忍受我的无礼、我的粗暴以及我喜怒无常的性格的。当我问她：“张，为什么你能够忍受我这么多？”的时候，张笑了，她说：“可能前世，我欠了你太多。”眼神溢满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总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谁对我越好，我就伤谁越深。就像我对张和Pb大声喊“滚”，目光冰冷、面容痛恨、咬牙切齿的样子。其实，我并不想这样。但我又总是这样，虽然很在乎，却总是无所谓。虽然很难受却总是面容冰冷的样子。虽然我都知道，都是我错了，可是却总是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样子。甚至连句“对不起”都不舍得“施舍”。我总是这样没肝没。我知道，我伤害了我爱的人，他们痛，而我更痛。但我总是把自己的愧疚和痛苦掩藏，不露痕迹。我笑，我让自己很快乐。

快要放国庆长假的时候，张过生日，我又去蹭饭。坐在车上，只有我和张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又想起了从前。从前那些在一起的快乐的日子，说着说着，我就突然地沉默了，心里难过起来。许久之后，我对张说：“张，我希望你永远幸福。”张知道，我是一个不爱表露内心的人，即便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当我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张知道，我能说出这句话是用了多么大的勇气。张看着我笑了，张说：“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能把我的幸福分给你。”我泪流满面，在夜色中七彩霓虹的朦胧光线里。

我总是这样，面对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孔，总是恐惧和不安。餐桌上，陌生的脸孔让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我想逃。可是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Pb的时候，他竟然说了一句让我恨不得一脚踢死他的话。吃着吃着，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莫名地难过，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想我应该快乐的，这里有这么多快乐的人，我怎么能够让他们也不快乐呢？于是我就总是在餐桌与卫生间之间来回穿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后不停地穿梭，然后让泪水使劲往肚子里憋。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里，我独自一人呆在一个陌生而黑暗的地方。硕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人，孤单的一人，甚至连我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黑暗中，我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然而，我总也走不出黑暗，走不到尽头。忽然，黑暗中出现张的笑脸，那么清晰、明亮，像夏日早晨灿烂的朝阳。张说：“轩，我来看你。”然后我就哭了，泪流满面。醒来，我摸到眼角湿漉漉的一片。

二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跟琼是不同类型的女孩。琼总是爱回忆，回忆过去的种种。琼是忧伤的孩子，眼神谈然，表情落寞。我以为，我是跟她不一样的，我是快乐的。我偶尔的忧郁也只是孩子样的难过。可是，直到我的忧伤把我彻底湮没，我才明白，原来我们都是被上帝选中的孩子。我们同样都逃脱不了命中注定的忧伤。我以为我是快乐的，其实我只是把我的忧伤深深地掩埋了起来；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在别人面前总是嘻嘻哈哈、眉开眼笑，而没有人的时候却总是目光凌厉、表情冰冷。为什么我对我讨厌的人微笑，却对我爱的人发火；为什么我会把我无所谓的人送的东西张扬地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却把我在乎的人送的东西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琼是孤独寂寞的孩子，忧伤的表情，落寞的眼神。风吹起的时候，琼柔软的发丝轻舞飞扬，很美，但写满寂寞。琼笑的时候一脸的落寞，琼告诉我，她现在总是一个人去上课，走的时候依然是独自一人。别人总是认为她很高傲，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在琼的身边，我一定要作琼最好的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回寝室，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上网，一起在校园里浪，一起吃冰淇凌，甚至一起上厕所，作一只快乐的跟屁虫。琼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无奈而又凄凉。但脸上挂着笑，看着看着，我的心就疼了，针刺样的疼。我知道琼就是不快乐的。然而，琼的快乐不是我所能给予的，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帮她舔舐身上的伤口。我知道，琼的快乐不在这里。

跟琼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的话总是很多。琼就总是很认真的听，然后笑。说我傻得像个孩子，然后我就笑了，一脸的天真，样子像个孩子。没课的时候，我去找琼，只为看看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听听那熟悉的声音，看到她好好的，就会很快乐，很满足。

其实，和琼在一起的记忆非常少，少得就像偶尔嘶鸣着直冲云霄的飞鸟。因为我们以前只是见面一点头一微笑的一般朋友。我一直不相信，只有拥有共同的回忆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一直以来，我总是在骗自己。我说，我跟琼已经是死党。我以为什么都不说，大家彼此就可以心照不宣，彼此心知肚明。然后彼此依恋，彼此怀念，我以为什么都不说，她就可以明白一切，就像我去看她，仅仅是为了看她。可是直到有一天，我知道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我在网上给琼发很长很长的E         —mail ，告诉她我想说的，她也想说的，但却彼此从未提起过的。有时候，爱一个人就应该说出来，而且不要太晚。

三

死猪总是很喜欢吃热干面，几乎天天早上吃，执著得就像她喜欢李玟一样。那时的死猪，上课的时候总是迟到，于是就有了天天在早自习的时候偷偷摸摸吃热干面的记录。死猪是个左右逢源、活得游刃有余、逍遥自在的家伙。我总对他说：“你好狡猾。”其实大多时候，我更觉得他比我更像个孩子，倔强、任性、爱耍点小脾气。喜欢看他笑得像个孩子，头发垂下来，在眼前若隐若现的样子。左颊一只浅浅的酒窝。喜欢和他在一起就像两个孩子一起玩的快乐，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不需要虚伪，不需要说话时斟词酌句，简单而又快乐。

死猪原名Pb，喜欢叫他死猪，因为亲切，因为无拘无束。事实上，从四年前我就已经这样叫他了。然而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的，是真的留也留不住。譬如单纯和快乐，譬如对待朋友不惜一切地爱。

总也忘不了，那天我和死猪一起在街头闲荡。当我叫他“死猪”的时候，他竟然是一脸的冷漠，面朝前方，目光淡然的样子，说：“我不是死猪！”我愣了，我的心尖锐地疼痛。我不知道，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死猪哪里去了？那个跟我一起上课时偷吃东西，一起听音乐，一起逃课，一起被数学老头儿骂，一起在非典最严重的时期翻出围墙在刺目的阳光下闲荡的死猪哪里去了！

四

大个儿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最好的朋友，表情冰冷、内心善良、热情澎湃。每当我肆无忌惮、灿若桃花大笑的时候，别人总会问：“子轩，有什么事？”就像雨中氤氲的雾气，模糊而又迷蒙。因为只有大个儿知道我是不快乐的，我笑，因为我不快乐，我总是笑，肆无忌惮、灿若桃花，在快乐的时候和不快乐的时候。

一直以来，大个儿都是唯一看得懂我的文字的人。在别人视我写的东西如垃圾的时候。和大个儿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极了孩子，一起吃东西，一起闲逛，一起逃课，一起打球，一起瞄漂亮的动漫海报，一起看我喜欢她也喜欢的书。然后我就很快乐。

当我想事情的时候，我的眉头会微微皱起来。然后大个儿会问我：“轩，为什么你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抬起头，我看到大个儿隐忍而忧伤的样子，然后我就笑了，像个孩子。我跟大个儿说，将来我一定要找一个这样的男子，斜飞入鬓的眉毛，锐利桀骜的眼神，冷峻的容貌，颀长如剑的身影，充满磁性的嗓音，温柔善良的内心。大个儿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恨不能把心肝肺一骨脑都吐出来。大个儿摸摸我的头，说我白日做梦，异想天开，想想也是。世间又怎会有这样完美的人，这样的男子，即便是有也恐怕早被别的MM捷足先登、占为己有了，哪还轮得到我！没准儿我还没看到他的样子就早被别的MM给踢了下来。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大个儿看着我笑，就像看着个孩子。

大个儿哭了，因为我。因为我寂寞孤单的样子，我没有看到大个儿哭的样子，但我能想象得到，因为她是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子。她流泪，必定是因为我太让她伤心，我想。我应该快乐，因为我不愿看到我爱的人为我流泪。我想让她们快乐，我想看到她们开开心心的样子，那样我就很快乐。

在大个儿面前，我总是像个孩子。因为可以依赖，可以信任，可以把什么都交给她而又什么都不用担心，习惯了依赖着她，习惯了被她宠，习惯了被她当作妹妹一样地疼，习惯了彼此不想说话时彼此的沉默，习惯了被她抚摸头发时温柔的手指，习惯了想偷懒时可以有她帮我解决，习惯了过马路时挽着她的手臂，习惯了我在楼下一大叫，她就从阳台探出头来，笑魇如花。

我不知道，我习惯了她这么多，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分开了，我该怎么办？我又会习惯什么？

五